德国汉学家顾彬：文化的间隙，世界的可能 - 开云体育官方网站

我的导师、德国汉学家顾彬在去年底迎来了80岁生日。过去几十年里，他对我而言，既是师长也是朋友。

我们曾进行过无数次学术交流，通过这些对话，我得以深入窥见一位汉学家如何看待东西方之间的相互认知，以及中国文化在海外的传播。

顾彬常讲：“译者的工作决定了作家的命运。”他认为，中国文化“走向世界”的过程中，翻译是最关键的一步。顾彬首次接触鲁迅的作品时，读的是德语译本，语言生硬，读起来像三流作品。那时他觉得鲁迅不过如此。

后来他来到中国，读了鲁迅的原文，才意识到他的中文是多么精炼而优美。对于外国读者来说，他们第一次接触中国文学的“感受”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谁来翻译以及如何翻译。在他看来，翻译并非简单的语言替换，而是一种创造，是在语言之间架起桥梁。

顾彬曾直言不讳地指出：“中国作家普遍不掌握外语，这会严重阻碍他们被世界听到的机会。德语世界的普通读者根本无法直接听到中国作家的声音，完全依赖翻译——而翻译的质量又极不稳定。”他呼吁更多中国作家和学者前往德国，多参与对话活动，多用外语或合适的方式表达自己。“只有这样，我们才能互相修正观念，彼此激发新的理解。而这种相互修正的过程，正是跨文化理解的核心——不是谁说服谁的问题，而是我们在接触中发现自己原本忽略的盲点。”

谈到东西方之间的相互理解，顾彬曾表示：“文化交流的本质是理解。真正的理解，不是简单的认同，而是让对方说出自己的话。理解不是我站在原地看你，而是我们都愿意走向中间地带，在彼此的语言中寻找一种可能的共性。这种共性从来不是整齐划一的，而是一种差异中的接纳，是裂缝中的相遇。语言不是边界，它是间隙，而正是这间隙，才让文化真正开始发声。在这个过程中，误解不可避免，日常生活中充满了误解，但这些误解不一定是坏事。问题在于，人们是否愿意承认误解的存在，并在误解中继续努力去理解。”

“每一次对话都是一次尝试、一次靠近。而真正的理解，也许正是愿意不断靠近的姿态。”顾彬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为例，他之前对某些中国作家持批评态度，但听了他们的回应，或读了他们后来的作品，他会重新思考。“有时批评甚至成为真正理解的起点。”

对话不是消除差异，而是在承认差异的前提下依然愿意靠近。顾彬认为，不必强迫西方去“理解”中国，或让中国“采纳”西方，而是承认彼此的节奏、语言和时间不同，在这种差异中修习一种更深的“共在”。从这个意义上说，文化间的理解，不是终点式的明白，而是过程性的同行，是双方愿意不断走下去的耐心和诚意本身。中国文学进入世界文学的过程，既是一种外部的“传播”，更是一种内部的“再发现”。它不仅关乎别人如何认识中国文学，也关乎中国文学如何重新认识自己。

文化的“走出去”并不是单向的行动。中国可以讲“好故事”，但更重要的是，愿不愿意让别人也参与这个故事的讲述，甚至改写故事的结尾。在这个意义上，真正的文化传播，在于“被理解”，在于“与世界共同书写未完成的故事”。

（作者李雪涛系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、《我的老师顾彬》一书作者）